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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召麐或旅行邀请


戴浩石(Jean-Paul Desroches)



一桩盛事

  

    2014年1月17日是方召麐百年诞辰纪念日,然而这位有着非凡人生经历的女画家已于2006年2月20日告别了人世。因此,为了向她致敬,各种形式的纪念活动接连不断,例如今年春天在她的家乡江苏无锡市举办的研讨会,山东省济南市美术馆的作品回顾展,以及最近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与方召麐基金会合办的纪念展。如今,在北京虚苑美术馆的大力协助之下,方召麐的一套重要作品选集在比利时韦尔维耶市立博物馆展出。整套作品以山水为主题,主要集合了这位艺术家人生中的最后三十年间的绘画作品。它们来自于中国现有最完整的收藏之一,也是首次在比利时亮相,因而堪称为一桩盛事。在展览的结尾处,它们将与一批版画展开对话,其中特别包括刘国松的作品,这位艺术家1932年生于安徽省,也是二十世纪的一位画坛巨匠。



 

方召麐,时代的见证者


    方召麐和刘国松以及其他众多创作者一样,他们属于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那段时期出生的一代人,注定要过着背井离乡的生活。所有这些旅居海外之人都竭力维系着与祖国之间那条割舍不断的纽带。他们是其所在时代的见证者,如今亦被视为有助于了解近代中国的无法绕过的摆渡人。方召麐也没能逃脱这一规律,她从童年起就开始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十一岁时,她的父亲遇害。然而,青少年时期所处的这种激烈动荡的环境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学业。十几岁时,她离开家乡无锡,前往上海,随之先后就读于青岛圣约瑟夫女子学院和上海学华大学。尽管如此,她依然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之下,她来到英国,1937年,她被曼彻斯特大学录取,在那里学习欧洲近代史。她因此与英国建立起决定性的联系。之后,她频繁前往英国,一生中的各个时期都曾或长或短地在那里居住过。此外,英语和汉语一样,可以说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资。正如几个题记所注,此次展览中的许多画作都是在英国完成。同样是在曼彻斯特大学,她结识了方心诰,一年后,也就是1938年,二人结为连理。

    就在这个时候,战争爆发,这对年轻的夫妇曾移居挪威一段时间,随后很快抵达纽约。与此同时,中国也正处于严峻时期,她的家人不得不离开无锡。战后,在远东地区一片混乱之际,方家人于1948年决意定居香港。但是好景不长。方心浩于1950年去世,将抚养八个年幼子女的重担留给了她。她因此必须承担起自己的命运,并独自经营家族的进出口业务。面对多重坎坷,她下定决心顽强斗争。她是一位称职的母亲,然而回想起曾经在无锡的两位大师钱松喦(1898-1986)和陈旧村(1898-1975)那里接受的艺术启蒙教育,她明白自己还要通过习画才能实现人生的圆满。她拜师身在香港的艺术家赵少昂(1905-1998),这位岭南派名家将她引入艺术的世界。他教她直接画活物,反复教导她运笔要发自内心,她很快就将所学内容熟练掌握。1953年是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年份,因为她第一次见到了张大千(1899-1983)。这位擅长传统风格、杰出而备受推崇的大师,可以说是对她的才华给予了认可,并为她打开了新的前景。方召麐拜张大千为师,得益于后者的个人收藏,她有幸观摩八大山人、石涛等以往的标志性人物的原作,这正迎合了她重寻祖根的需要。

 

方召麐,全心投入的女性

 

    自此,她人生的大方向得以确立。她在香港定居和工作,频繁前往西方国家,特别是英国,她在美国旅行,参观博物馆,她四处旅行,走过许多国家和地区,以此来滋养自己的艺术。然而,在那段时期,激励着她全身心投入、诠释并贯穿了她的创作的最富成效的纽带始终是她与张大千那次决定性的结识。这段交情一直延续下去,直到这位年迈的老师于1983年去世。张大千是一位真正的精神导师,他对自己的学生有种深深的诱惑力,正因如此,方召麐才会毫不犹豫地前往巴西与他重聚,随他在加利福尼亚习画,陪他去欧洲和亚洲旅行。此刻她已摆脱先前尝试过的西方抽象派艺术的吸引,决意坚定地投身于感性与可触知事物的表现。从七十年代起,由于儿女皆已长大独立,她更是坚持每日作画,以古朴率真的笔法,尽情挥毫泼墨,她竭尽全力,信心满满。她的导师要求她走出画室,张大眼睛观察这个世界,从而能够凭着一种纯真和稚朴,依着发自内心、瞬息变化的感受将它重新记录下来。那片蕴藏于她生命深处的天地,就是她1948年挥别的那个中国,还有它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美景和纯朴而忙碌的人民。从1972年起,回国变得更加容易,特别是在1973年,她和小说家韩素音(1917-2012)结伴进行了一次长途游历。这对她而言就是与这个雄伟壮丽的大自然的久别重逢,她攀登黄山和华山,游长江,过三峡,到陕西和山西的平原去参观窑洞,感受壮观的黄河……通过这次旅行,她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精神家园,那些大江大河,那些令人眩晕的高山,它们犹如一扇扇观景之窗,在之后的岁月里,她凭借着源源不绝的灵感,不停地以各种方式将它们一一推开。



方召麐眼中的山水艺术

 

    在香港,这个地势起伏的岛屿之上,方召麐可以一边聆听着大陆的心跳,一边用自己的画笔、纸张、水墨和颜料重现属于她自己的那个中国。依照宗炳(375-443)在《画山水序》中论述的方式,她邀请我们缓缓步入这些作品内部。而此次展览偕同打头阵的若干大幅立轴作品所发出的正是这样一份旅行邀请。面对这首垂直的礼赞,凝视这些直插入海的悬崖峭壁,眩晕之感顿生。这既是memento mori(死的警告),又是从日常生活中获取的参照物,实际上是一种巧妙混合,她努力地将它们叠合起来,好让我们对此更加习以为常。她的表现形式,表面上看来重复甚至连续,却能够通过这种与她的技法保持一定距离的中立性来自我解释。她是一位超脱了自我的创作者,绝不会试图通过强加任意一种创新模式来改变艺术演变的进程,而是力求融入中国画这条包罗万象的大河之中。在这些宏大的构图内部以及那些小尺寸作品中,画的都是劳苦大众,他们一刻不停地忙碌于这个时代的各种事务之中。她已经预示到当代中国注定会变成这样一个火力旺盛的大炼炉,创新与传统泰然自若地交织其中。一大群平民百姓,他们在水中航行、游泳、嬉戏,在山中缓步前行,他们在看,在听,在感受,在呼吸。各种忽高忽低、或远或近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起。让这些人物栩栩如生的动感,萦绕在他们心间的喜悦,加之勾勒出他们身影的那种童稚而又简朴的笔法,都令人联想到最新出土的汉代(公元前206年-公元后221年)墓室壁画。这种日常生活中的兴高采烈加之纯净而欢快的色彩,还让人回忆起七十年代政府部门出版的流行画片。


    至于构成她的绘画之精髓的山水艺术,则属于一种非常古老的创作模式,其根基在于书法。任何被视为以传统方式作画的中国艺术家,实际上都是将一种最初从书法中脱胎而成的表现手法升华为图画。这种以书作画,要求他首选墨来确定轮廓并使画面生动起来。笔和墨在这项绘画工作中紧密结合。画笔倾吐出刚劲有力的线条,给予绘画构图以骨架。水墨环绕画笔所显现的轮廓并将它拥入怀中。这些工具经历数个世纪才逐步完善,画家可以基于其所长来运用它们,从而将自己的构思付诸纸上。这是一种特定的排列组合,就方召麐的作品而言,是依据借于“皴”和“点”的经典二元模式来实现。大体上讲,她运用“披麻皴”来记录悬崖峭壁的广阔,为了刻画山川,她会使用“大斧笔”,而且往往结合“矾头”。她不仅力求再现这些地势起伏的固有形态,还要把握其内在实质。为此,她求助于“点”,她多少效仿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的“点彩”风格,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随意挥洒。她用如此生成的黑色、赭石色或蓝绿色的污迹布满绘画表面,使之看上去就如同繁星密布的天空。 借助施加于她的图画的这种魔法,她创造出一个风景秀丽而又诗意盎然的独特绘画空间,邀请观者来分享她自己的经历,这类似于游山玩水,从海边到山顶,路遇瀑布或僻静田舍,却从不忽视整体效果。更何况,在一件创作于1987年2月、展现一个突出于海上的岬角的大幅作品中,她用书法题写了画家奚冈(1746-1816)的一首诗,借此告诉我们这种享乐主义者的方法:

《笔自纵横意自闲,写山随意似游山。临溪知有高人住,林木萧疏屋数间。》。


    这些因挥洒自如而表面上看来传统的山水画却具有现代特色。它们所遍布的那种纤细而弯曲的线条以傅抱石(1904-1965)笔法为参考。方召麐有意借鉴自己仰慕并明确提及的这位南京大师的技法。她效仿黄宾虹(1865-1955)的方式,大量用墨,来稳固地构建起她的大全景。她如同吴昌硕(1844-1927),钟爱浓重而分明的色彩。她也像他那样擅长将绘画和书法组合为紧密联系的统一整体。她敢于将自己所绘的一些山川用文字覆盖,把它们变成名副其实的文字碑。她效法如王羲之(303-361)等最伟大的书法家,其中特别包括怀素(737-799)和孙过庭(646-691)。此外,她对毛笔的熟练驾驭部分地归功于她不间断地练习书法。她唯一关心的是给予文字以生命力。她让自己的敏感性为书写服务,然后通过一种巧妙的反转,利用书写来表达她的个人敏感性。她懂得为如陶渊明(365-427)、王维(701-761)或李白(701-762)等中国诗歌的重要守护者代言。借助书法,一旦时机来临, 她便公开表明自己的信念。


    对于方召麐来说,绘画,首先是画山,集合各种整体视角,让不同的层次共存,给人以逐级扩展开来的空间之感,但是画山并不只是再现这座山,还要去攀爬它,就像每年沿着绵延无际的台阶登上泰山的朝山进香者那样。他们到达顶峰,置身茫茫云海之中,放眼望去,景色瞬息万变,捉摸不定,潮湿的雾气让光线变得明亮而柔和,也将他们团团笼罩起来……在方召麐看来,山在成为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之前,是一个modus vivendi(暂时解决办法),是以绘画为媒介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方式。 而这正是此次展出的最后一幅画的题记所揭示的内容。远离故土、安居伦敦的方召麐画下这些云雾缭绕的山顶。对她来说,一纸一笔,些许墨和颜料,就足以将坐落于群山顶峰的那个中国凝结于纸上,并攀爬它直至天堂之门。这座重建起的海市蜃楼,这次象征性的登高,这份旅行邀请正是寻觅人之常理的漂泊游荡,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游山玩水,换言之,就是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