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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美好当如斯 至爱艺术当不舍昼夜

                ————读方召麐作品有感



一、   浮生若梦,今夕何夕

1914年方召麐出生于无锡世家。父亲方寿颐是工商实业家,母亲王淑英是开明女性。

方召麐4岁就开始读经史子集、学碑帖、习书画。6岁开始接触英语和西洋文史。温暖的家庭,富裕的生活,双亲的教导,使少女时的方召麐幸福而自由地吸收来自师长来自书本的知识。家乡水土的养润,更使得这位婷婷玉立的大家闺秀敏锐过人、玉润冰清。

1925年,战争使得父亲带着全家在逃难中不幸中弹身亡。倾刻使年仅11岁的方召麐成熟了许多,在她原有醇厚善良的天性中,平添了几分坚强。她牢牢记住了妈妈的话“要对得起你们的父亲,努力上进。”

1933年,19岁的方召麐正式师从陈旧村、钱松岩两位先生,学习花鸟和山水。

在母亲的支持下,方召麐读完了高中和大学。这之后,她决定去西方求学,看看外面的世界。

1937年,23岁的方召麐留学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学习欧洲近代史。不久她遇到了给她生命带来重要改变的男人,她的丈夫方心诰。

1938年至1950年,方召麐和丈夫共同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在战乱中他们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现实中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生命愈是如磐石一样坚定,十二年中他们仍然养育了八个孩子。试想一下这壮观的画面:呼啦啦一片,嗷嗷待乳一群。然而方召麐却不得不放下自己心爱的画笔。

1948年,方召麐随丈夫移居香港。开始了两年稳定而富足的家庭生活,方召麐又拿起了久违的画笔,开始创作,享受着温馨幸福的日子。仅仅两年。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场医疗事故夺走了丈夫的生命,留下了她和八个孩子。她没有选择,悲痛使方召麐愈加顽强。多年之后她对儿女们说:“因为你们爸爸早死,反而令我有今天的人生。

痛苦往往比其它要来得清晰。大痛之后一定会有“死而后生”的明朗心境。在那些年中方召麐接受了生活的一切。她是这样做的:

  1. 1.  继续经营丈夫留下的进出口公司。

  2. 2.  继续新画的创作,并为了贴补家用,开始卖画,“以画养画”。

  3. 3.  继续上学深造。入读香港大学研读中国哲学及文学(获博士学位)。之后,又进入牛津大学,学习《楚辞》。

  4. 4.  继续跟随陆辛农、赵少昂学画。同时拜张大千为师,成为入室“大风堂”的弟子。

  5. 5.  继续世界各地办画展。先后办有十二次个人画展,七次联展。

方召麐用行动平衡了自己的生活。走上了一条“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的心灵回归之路。一路桑海沧田。

1970年至1995年,是方召麐多产绘画精品的时期,是荣耀到来的时代。她经常往返于世界各地,与各地艺术界交往。更大胆地尝试并完善自己的创作风格,“勇敢地走向自己摸索的黑暗崎岖,甚至荆棘刺足的羊肠小径。一旦豁然开朗,自会找到开阔而平坦的道路。”与此同时,方召麐继续各地办画展,出版画册。如日中天。

这期间方召麐还多次回到祖国观光,并会晤各地画家。多次登上黄山、华山,游三峡,溯长江。并去了郑州、西安、洛阳等北方域乡。

1995年到2006年,方召麐进入了老年生活,其书画世界驰名迩。人品画品更见返璞归真,风清明月。对待自己的创作仍是以“生也有涯,无涯惟知”的态度,心想豪发,披靡众生。

二、    心专博物、穷其究竟

1933年方召麐随陈旧村学习花鸟画,随钱松岩学习山水。由于方召麐对书法的天分和功底,习画不久就得到了两位先生的肯定。认为“是一个可造之才。”“灵动,有丈夫气,浑厚朴质拙趣盎然,笔墨全从造化及画卷中来,诚可谓大巧若拙。”

1950年又向陆辛农、赵少昂习画。一位是著名的“书画杂家”,一位则是岭南画派的代表人物。赵少昂非常欣赏方召麐的天赋,倾心教授。她的技法也是亦步亦趋,与典型的岭南画派,几可乱真。这时赵少昂便及时教导道:“前贤论画,作为参者,不可徒事仰慕,为古法所缚而埋没个性。”方召麐得以先生的这一真心教导,她是幸运的。

1953年,经顾青瑶先生介绍,方召麐转入张大千先生的门下,正式成为大风堂弟子。虽然跟随张大千习画是断断续续的,然而也是时间最长的。较为重要的是方召麐1970年与张大千在南美的西岸,随侍聆教整整一年。“每天侍奉老师谈画、看画,接纳来访老师的朋友。协助师母烹饪,有时也看老师提笔作画写字。”在这段时间里,张大千对方召麐的主要教导是:

  1. 1. 研究古人名迹。师法古人自然重要,但师法造化更重要。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2. 2. 世事万物,以明白其物理,体会物情,了解物态。

  3. 3. 切不可专学一人,又不可单就自己的笔路去追求。

  4. 4. 如欲脱俗气,洗浮气,除匠气,第一是读书,第二是多读书,第三是须有系统,有选择地读书。

有一段与先生的对话,在方召麐的《学习绘画的过程与经验》中她认为“比看老师画百幅画还重要得多。某日清晨和老师在散步,他突然提及毕加索、石涛、金冬心、齐白石等几位画家以及当代其他几位画家作品的“巧与拙”、“生与熟”的问题。“......一副画能有‘生’与‘拙’的境界,就比别人高超而可以百看不厌。”从此,方召麐在自己的创作中更加要求自己的画中求:生、质、敦厚在自己的小径上“辛勤劳苦,不断地付上代价。她也很珍爱张大千先生的鼓励“二三星斗胸前落,万千峰峦脚底青”。

方召麐就是在这些位先生、画伯、巨匠中广博积累,深入修为,而深厚宽广的中外文学、历史、哲学等等的学术建构,又使得她不断搭成自己的风格与眼界和胸襟与品格。

下面,我想细读几幅方先生的作品,试图通过画面靠近她,明微她的境界。

作品1.《万重山》1964年

凝重的墨花青夹入干笔皴,中峰构出端直的山峰,用笔以湿笔润墨,狂狷野逸。虽少泼墨水撞,但其中的笔线毛涩,墨色清透而苍劲。山峰横竖密森,占去了三分之二的画面,山下有一位红衣人奋力撑船而上,画中直视“有天骨而少细美”的大气,刚直和果断。

 


万重山 1964年

 

作品2.《努力向上》1978年

构图奇特。三大块山势形成了一个品字,之间夹着人与松树,人们在正中笔直通天的台阶上行走。台阶的顶端是一座红庙,虽实即虚,超入玄境。这种超然玄远的构图给人一种自然通达之意境。


努力向上 97×60cm 1978年

 

作品3.《天下太平》1981年

此类题材的画在方召麐的创作中出现过很多幅,是她对生活憧憬的理想家园。天伦之乐。在这些窑洞中分别贴着这样的对联:安宁、天下太平、人寿年丰、吉祥和乐、岁足、万事如意、财源广进、日新月盛。窑中有老有少,有兔有鸡,窑外人群分布均平。挑担、牵驴、打坐、行走。把“天人合一”的哲学命题融入到人与生活、自然亲和的常态之中。



天下太平 1981年

 

作品4.《大写山水》1983年

这是一幅精美的文人画,没骨褚石墨染山石,人物房屋用中锋构线小写意而成,一方闲章,阴刻卧牛,沾满红印泥盖在画的上端,如红日当空。题跋却是一段白话:“直舒胸中气概,笔下不计三七二十一”。多有意思啊,胸中气概,是想舒时舒,想宣泄时则宣泄。物我两忘。她靠的是真性真情做画从不受理性、章法的干预,作画状态就是情绪的真实状态,无所顾忌中国画的程式,用手这个准确效应器,去表达、去诉说。所以画面才极具个性。


大写山水 78.5×54cm 1983年

作品5.《桃花源》1987年

田地和中间的小河流颇见西洋画的透视关系,但硕大的桃树又平地而起,也没顾及什么近大远小,大朵大朵的桃花似云霞又似染成的风雨,噼噼啪啪落满了大半个天,着实令观者兴奋地眼前一亮。田间耕作的人们也甚是愉快,有小孩玩耍,有狗有鸡陪伴着,老汉抽着烟,农妇送来了饭,一叶小舟顺水而至。看得见方先生在思念着故土风物。祈盼着田间耕作的百姓们能吃饱饭,有好收成,人畜两旺。


桃花源 85.5×70cm 1987年

 

作品6.《逍遥游》1988年

读画时我注意到,自从方召麐于1986年间第二次登上黄山、华山后,她画面中常常会出现一个身背背包的女人在山间旅行。我想这可能就是方先生自己的画像,还有在《迎客松》1992年,画面中也出现过这个背包女人,我姑且认为这就是方先生您了。


逍遥游 96.5×60.5cm 1988年

作品7.《山河清净》

清净的山河,清净的心境。中峰用笔随意构出山型,大石之间加满小石,淡褚墨均染。山下的近景有四人,均为男性,两人交谈,一老者扶杖回望,一孩童攀登赶上。清水青天、红日、红门,这幅画是为甲戌妇女节而创作的。四位男性祝贺妇女节?我想女人们一定都在忙着吧。画面甚是空疏淡泊,温文尔雅。



山河清净 59.5×97cm 1994年

 

 

作品8.《人物》

如题跋上所写:“仍在试画期中人物色彩鲜明而不俗且带雅拙之趣,为八十一岁时所作之特色。”画中巨形青衣罗汉打坐,留着分头戴着大耳环,朱砂的腮红、唇红,膝下芸芸众生,有吃有喝却还是躁动异常。和罗汉一静一动很是对比。使得不凡的场景掺进了凡人,让凡人接近神圣,也是方先生营造的平实心态吧。


人物 82×52cm 1995年

作品9.《乐融融》

这也是以人物为主的画,一老者闲坐在大松树下,松树干是润淡墨染,笔中圆润饱满,墨色清透而苍劲。松叶针针力透纸背。老者造型准确行态自然,众人趣味丛生,几位身穿带字的衣衫,什么“日正丁丑,勤奋创造,乐乐寿寿”在一群乡民和一头牛中,竟还有一位洋装的异乡人,画面顶端一轮红日当空泛着黄灿灿的光晕,一派共融共乐的气氛,这一定是方先生笔下的香港特色了。


乐融融 1997年

作品10.《普天同庆》

这是一幅有动势的画面,两颗巨大的桃树,树枝如冷烫过的发丝,曲卷着伸向画面的一方。树下的人们喜气洋洋的手舞足蹈。大桃花不分大小远近,依次平摆敷搁,这种喜庆气氛,韵致天趣,极富生命力。方先生在许多画中都有表现这种类似风俗画式的,带有叙事情节的人群。人物的姿势动感传神,所表达的是内在的情绪,或者说是情性的外在化。


普天同庆 86×53cm 

作品11.《繁荣昌盛》1997年

方先生这类题材的作品也是很多。画中巨大的船停在水中,船上众生百态。细细看来真是有趣,船头一面大旗迎风飘扬,旗的形状像是一面古代的军旗。上面写着“顺利回归,繁荣昌盛”。很显然是方先生为香港回归所创作。船头席上平躺一名小童,母亲坐在一旁,周围放着水和一本翻开的书。船蓬的顶上,居然坐着三人,有书有毛笔,两男一女,估计是在谈论艺术。船顶下,一家四口儿,男人怀抱婴儿端坐,周围摆着茶壶、苹果、春卷和两块西瓜。船尾在大人小孩中还有一大筐蒸包子。旁边的一叶小舟上还有送果蔬的供给的乡亲。可谓天地万物人为贵,只有天地人和,才有人文关怀,这也是繁荣昌盛之本啊。


繁荣昌盛1997年

方先生的画是从不依附任何先生、画伯、巨匠的风格和手笔痕迹的。她只仅仅是学过、读过和习过这些师长们的大作,总是独立思考后作出自己的选择。始终保持着卓然独秀的风格状态,虽然她学养深厚,但一生都是虚怀若谷,在寻求自己的艺术风格的同时,无论外界评论是非曲直,依然故我。

在方先生一生中的创作生涯中从未间断过拜师、观画、交友、游山和画面上的试验探索,而落其画面上的一山一石,一树一人又总是绚灿之后归平和。她的艺术创作充满活力,在探索的过程中不断产生令人耳目一新的样式,特别是八十岁后也看不出功成名就、“安度晚年”的态度。

细细读过方先生的作品后感受到她的作品是真正符合传统画论中所说的“画在言外”,“境由心生”。她将自然人生的哲理与社会生活的感受融入山水画的境界中,超越了许多国画中的传统程式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面貌。而方先生又如何保持那种不为法束的状态呢?(这是我常想的问题)我想还是方先生每在创作时,首先尊重自己的内在情绪的涌动。正是她情绪的力度,往往可以少胜多,单刀直入,直捷率真。晚年的作品更见苍厚朴拙,信手挥洒,天趣依然。

人的内心世界思绪流变是无常的,极易受外界干扰的。人也是需要定力的。方先生在许多人生的重要转折阶段,面对自己的创作,总是把内在精神、灵魂、生命作为一次次的归宿,以写意精神升华自己。心性所宣泄的情感是内敛境界和圆通的天然灵性的过程,过滤了那些不必要的现实生活中的嘈杂之音,化粘稠为平淡。


三、    摇曳的风中,不动是自己

当邵飞第一次向我介绍方召麐先生的画时,我翻着画册,听着她的介绍:“她太了不起了,画的这么棒,还是八个孩子的母亲呢,孩子还个个出色!”后来我又和邵飞到虚苑看到了数十幅收藏。在原作前,我对方先生的作品,不仅是肃然起敬,更是有一种不可言状、想泪流满面的冲动。其实好长时间了,我都懒得看现在的国画展,那些画,不是用力过猛,看到的只是一猛子撞死的决心,再不就是些匪夷所思的无病呻吟,满纸的摆姿式,死不了活受罪的纠结。再不就是把创作这桩事当成了杂耍,是戏法儿,折腾得观众换了眼球,也觉得自己跟不上趟儿。更有满纸是英雄,把个水墨画非弄成个惊天地、泣鬼神不算,还要和其它画种死磕,不知画多大才算雄伟,也不知用什么试验才算高科技。

生活本身就是一场随波被摧毁的幻觉。当你的生活被摧毁时,不是你要重新认识了生活,而是生活又重新选择了你。方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在生活大难临头时竟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为子女们一次次做着阳光一样的榜样。落笔在画中更是追求着一种纯粹的好日子。一股股暖流之中,充满着幸福感,芸芸众生的欢乐,有吃喝、有营生、屋里有热炕,屋外有山水。

我身边的母亲们大多都是悲摧,结婚生养(不是八个,只是一个),不是瞒怨为谁谁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就是把生活过的焦头烂额摧残了自己,顺便也摧残了家人,我从来都是同情她们的。但有一天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同行中还有一位有八个孩子的母亲,一生中留下了这么惊人数量的画,而且张张作品令我感动,真实质朴,乐而忘返,以创作的方式达到心灵的超越。

方召麐先生那气度雍容,素绚淡定,风光独自的身影,还在我脑海中萦回恍兮惚兮,斯人已去,抬头向远山望去,她的精神浑然于天地之间,与万物共存。

 

呼鸣完稿于悉尼袋鼠谷

2014年




本文作者呼鸣


    呼鸣,1955年10月18日生,北京人。油画作者。1979年考入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系,1983年毕业后在八一电影制片厂任特级美术设计。1993年开始油画创作。

    1970年至1989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服役20年。在军队先后任广播员、图书管理员、电影放映员、俱乐部主任、文化干事、外科护士。1975年由她编剧、导演和绘画的幻灯剧《奋斗》获得全军幻灯剧一等奖。1981年传统中国画《天池借月》在全国青年艺术展获二等奖,并天津博物馆收藏。1984年《八挂风筝》被中国航空博物馆收藏。

    1990年出国到新西兰,学过英语,为WB公司画过卡通。1997参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中国当代妇女油画巡回展》。1995年建立呼鸣工作室。1999年移居到澳大利亚悉尼市。

    她的画作极富争议性,画的多是油画学院派的大忌之作。画作曾在奥克兰、新加坡、日本等地展出。呼鸣的画作《新八十七神仙卷》还曾被选作为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发表演讲的背景画面。

    现生活在澳大利亚悉尼,她的个人工作室在悉尼的袋鼠谷山。